Author Topic: 记事:谁 持 彩 练 当 空 舞  (Read 5278 times)

万精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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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事:谁 持 彩 练 当 空 舞
« on: 四月 13, 2005, 05:43:22 pm »
This piece originally appeared in HXWZ in 1999, later appeared in various other places (including some real newspaper). I think this is my most quoted article. For an older version of Home trip note for 1994, please read 回 国 散 记 , for a newer version home trip note for 2005, please read 千里江陵一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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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持 彩 练 当 空 舞

·万精油·



六年前回国归来写了一篇散记,居然现在还有人记得。这次刚一回来便有好几个人
问‘散记’什么时候出来。这次回国时间不长也没走什么地方,波士顿--成都,成都
--波士顿,中途转机也没有逗留,来回都是二十四小时以内搞定。不象上次走南闯北
,见闻很多,可以散记一番。这次的感受都来自一地,散不开,所以本来不打算写什么
。这几天整理回国笔记,发现有些局部发生的事也有一些代表性,通过它们可以推出一
些整体情况,所谓‘一叶知秋’。我这里就把我看到的一些树叶颜色列出来,大家读后
是知秋还是知春,各位见仁见智,自己体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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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跨进我的中学母校(四中,亦称石室中学)大门,首先映入我眼帘的就是一个内
镶绿色草坪的红色塑胶跑道。放眼望去,红红的一片。读大学时田径队教练常对我们说
:明年我们就会有塑胶跑道了。谁知这一‘明’就明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田径场
仍然是灰土一片,连塑胶的影子都没有,而我的中学母校如今却先塑胶上了。后来有朋
友请我到七中去打羽毛球,又发现七中竟然有室内体育馆。一个中学有自己的塑胶跑道
或室内体育馆,其财力之强是不用多说了。学校属于政府办的非营利性机构,这么强的
财力似乎说明政府在中学教育上很舍得投资,很有点长远眼光。后来一了解却发现远不
是这么一回事。

据说现在国家提倡教育产业化,也就是说要用教育来赚钱。说是现在老白姓手里有
很多钱,却大都存在银行里舍不得拿出来。银行利息一降再降,储存量仍然是只增不减
。唯一能使人花钱的就是在下一代的教育上。现在的国人为了下一代的教育,几千几万
的甩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对高等教育产业化有异议的人大概不多。受不受高等教育不影响一个人的基本生存
能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以后有可能挣更多的钱,现在花钱说是投资也还算说得过去。
但这初等教育,尤其是国家归定的九年义务教育,要产业化就让人觉得不大对劲。如果
只是在额外学习上收钱,比如什么奥数,托补之类的,也没有什么好非议的。额外的学
习就出额外的钱。但现在的问题是连正常教育之内的学习也要收费。比如要进某所好中
学,就得交钱,而且数量不小。据说要想进四中,七中这样的学校,统考中差一分就要
交一万,差两分就要两万等等。录取线变得可以上下调节,这就为收费大开绿灯,高分
不进低分进也成了很正常的事。更奇怪的是想交钱还不一定有人要,想交钱还得托人,
因为在活动分数线以内的人都想交钱。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把手上的几万块钱交出去。交
完后还得写一份说明,本人自愿捐款云云,这样学校也不怕上面来查。对学校来说,收
的还是同样的学生,只不过这录取线一活,就白白进账若干万,学校因此肥得流油。据
说过去几年里,四中七中这些学校的老师每年暑假都由学校组织到新马泰出国旅游。

中学如此,小学的门竟然也需用钱包来砸。我的一个朋友很高兴地对我说,托了一
些过硬的关系,只花了九千块钱就让他的儿子进了泡桐树小学。旁边一位就说:你这个
关系真是硬得可以,听说别人花比你多一倍的钱也进不去。九千块钱,这算是目前的平
均年收入(还不包括下岗的),为了六岁的孩子读小学就一下子甩出去,而且还觉得赚
了便宜,真不知这便宜是从何说起。

好学校收钱,中等学校也不甘落后。相对于坏学校来说,中等学校就算好学校。数
量级低了一档,收钱的手法却完全相同。

即使你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好学校,或者你心甘情愿读差学校,你也不能因此就免
费读书,还有各种各样的开销等着你。早晨自习,下午补习,老师单独辅导都要花钱。
署假学习班更是要交一笔可观的数目。这样一来,一些人连正常的教育都受不起。我的
一个同学两口子都下岗了,他们的儿子就读不起高中而提前跟叔叔们下海打工去了。后
来读报纸,说是有个农民的儿子考大学上了分数线,人家却告诉他说赶紧到招生办送钱
去。于是全村凑钱供他父亲上省城送钱去了。听起来有点象聊斋里的故事,但却是活生
生的现实。

有一种说法是,一个国家工业化的标准之一就是能为青少年提供一个保护层,使得
他们能够安心读书,而不是为了生计去干活。我的小学,中学,大学以及研究生都是在
国内上的,除了每学期三块五的学杂费,几乎没有花一分钱。二十多年过去了,竟然有
人没钱受初等教育。而且这还是在大城市,农村里的情况就更不能提了。听农村来的朋
友讲他们当地的教育情况,我仿佛听见成千上万的高玉宝在大喊“我要读书”!。

别人问我这次回国的最大感受是什么,我说最大的感受就是这目前的教育状况。以
前看过一份资料,说是中国的教育,尤其是初等教育,只相当于日本一九一几年的水平
。照目前这样发展下去,差距岂不是越来越大?



··


在成都的大街上,最活跃的颜色是橙黄色。满街的出租汽车穿来插去,车顶上的橙
色标记在车海中显得格外突出。据说单单这个顶子(出租车执照)就很值钱,最高时要
价到四十万。不算车钱以及车的损耗,四十万要多少年才能赚回来?这笔账我是无论如
何也算不过来的。如此高价也有人买,说明还是有赚头,怎么赚法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出租车很多。往街边一站,你还没看见它,它已经看见了你,飕的一下就窜到
你面前。出租车既快又方便,而且也不是很贵。另外,除了把它当交通工具,我坐出租
车还有别的两个收获:一是听司机冲壳子,二是流览市容。

出租汽车司机的嘴是从来不闲着的。你如果愿意听,他就讲起来不歇气。辣妹子俱
乐部的由来,城隍庙电子市场的兴衰,走到哪里讲到哪里。或者讲讲一辆车如何几个人
开,人歇车不歇;要不然再讲讲交通警如何黑。你如果不愿意听,他就与对讲机讲。这
对讲机同时有几十或者上百人在用。听他们讲话就象在听活话剧。黑娃昨天在牌桌上被
洗白了,瘦哥前天被他婆娘打胖了....。他们的语言丰富,而且随时有新词汇出来
,其趣味性绝对不亚于姜昆的相声。我想那些搞语言表演的(小品,相声,评书)不用
专门去收集什么素材,坐几趟出租车就什么都有了。

说起新词汇,好象随时都在冒出来,几年不回去就觉得差一截。生意搞垮了,叫做
‘下课’了。两口子离婚也叫‘下课’了。足球比赛一方输得太惨,观众就会高喊‘X
X下课’(XX就是教练的名字)。但凡什么事搞不下去了就叫‘下课’了。我问朋友
‘下课’这个词的来历,朋友说‘下课’已经出现好久了,现在用的人已不太多了。也
就是说‘下课’这个新词马上就要‘下课’了。另一个耳朵都听出茧子来的新词汇叫‘
不存在’。‘谢谢你了’,‘不存在’(表示不用谢)。‘回去骑车小心点’,‘不存
在’(表示不用担心)。‘你与老张关系如何?’‘我和张老二不存在’(表示亲密无
间,好得很)。连菜市场的农民也如此说。‘喂,你这个葡萄酸不酸喔?’‘唉呀,不
存在’。感觉是一切都可以用‘不存在’来回答。还有一个听得比较多的词叫‘勾兑’
。出去陪人吃饭说是去‘勾兑’去了。喝茶也是‘勾兑’。但凡几个人聚在一起就可以
说是‘勾兑’。‘勾兑’也就是搞关系。这个单词原来是在酿酒时用的,把几种成分掺
和起来,使其融为一体。我想搞关系要的就是这份融合。

回头再来说坐出租汽车的第二个收获,那就是流览市容。这几年成都变化很大,如
果不是坐出租车我是有很多地方都找不到了。西沿线一带从前都是农田,现在却是非常
繁华的地方,各种大楼酒家一个接一个。南郊的红排楼也变成了闹市区。不过,成都市
容变化最大的要算府南河沿岸。从前的河边,渣滓坝、贫民窟一个挨一个,没到河边就
闻到一股臭味。这些年政府花了巨大的财力和人力,清渣滓、拆旧房、架桥梁。如今的
府南河,从百花潭到九眼桥,沿岸都是河边花园。清水绿草,再点缀些亭台楼阁以及各
式各样的小型雕塑,沿河散步真正是赏心悦目。我们家离府南河不到两百米,有朋友来
访我都请他们到河边走走,边走边聊。我认为,把从前的渣滓坝转化成如今的河边公园
,单是这个构想就是很需要一点气魄的。

另一个比较有气魄的地方是展览馆前面的广场。这里从前是一片空地,与天安门广
场一样,除了过过汽车自行车或者偶尔集会,好象没有什么别的用场。这次回去路过那
里,却意外的发现这广场被开成一片草坪。这草坪虽然还赶不上华盛顿DC中心草坪那
样大的气派,但也初具规模。草坪中间有花园,有喷泉,还有供人休息用的长椅。在寸
土如金的市中心能有这么一片清心的去处,是很值得称道的。



··


黄色是富贵色,因为它是金子的颜色。通常的用法是把金与黄连在一起用,称之为
金黄,这在从前是属于帝王的颜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黄色与淫秽色情的东西挂上了
钩,并且成了它们的代名词。

没回国以前随时都听说国内在扫黄。这么多年扫下来,想象中应该是连黄山都应该
另取名字了。回国以后却发现带黄的东西仍然不少,而且几乎处处可见。我偶尔发表一
点异议,朋友就说怎么你们从美国回来的还不如我们开化。美国在这方面当然很开化,
但他们并不是在一切场合都开化。在公共场所,尤其是有儿童出入的场所还是很保守的
。国内的开化就没这种场合的讲究。带儿子上饭馆吃饭(而且还是一家据说比较有档次
的饭馆),进门就是一幅大型裸体画挂在墙上。在美国我们对他看的电视节目都是有所
限制的,现在却相当于一个裸女站在饭桌旁,搞得大人小孩都很窘迫。饭店经理是朋友
的朋友,知道我们从美国来便问:怎么他在美国没有见过吗?没见过,这种阵势当然没
见过。没见过的东西还不只这些。到百货公司去买东西,路过‘夫妻用品店’。在当街
的橱窗里就赫然放着男性生殖器等性具,大小不同的型号加上什么春药,神油之类的整
整齐齐地摆了一橱窗。美国类似这样的商店门口一般都挂着十八岁以下不得入内的牌子
,这里却是大人小孩只要路过就都可以看到。当然,这也算不得什么特别的黄色,最多
不过是场所处理不当而已,算淡黄吧。

朋友说如今成都的夜总会比较红火,问有没有兴趣体验一下。我和太太表示有兴趣
,于是他选了一家据说是最红火的带我们去了。刚进门还没坐稳便上来五六个服务小姐
,叽叽咋咋讲个没完,不外乎让我们点酒点食之类的。我朋友点了一个果盘,半打啤酒
,才得以安稳地坐下来。结账时发现这点东西居然要二百五十多块钱,看来能光顾这里
的都不是工薪阶层。我们坐的位置光线很暗,据说是为了营造气氛。这里吵得不得了,
说话都听不清楚,哪里有什么气氛可言。据说楼上有清座,于是我们换到了楼上。这里
光线好一点而且安静许多,这才有心情坐下来观查周围的环境。中间的舞台上是成都市
歌舞团和四川省歌舞团的专业演员在表演,水平很不错。我太太觉得专业演员到这里表
演有点掉价,朋友却说歌舞团的人想来还不一定来得了,还要经过挑选,因为这里收入
很不错。我注意到一些桌子旁坐着一些年轻女孩,看起来不象来这里闲坐的。朋友说这
些都是随时待命的。如果有单身男士进来,她们马上会过来陪坐陪喝,最后陪到什么程
度由他们自己决定。

后来与另一个朋友说起这些看不见的黄色,朋友说这些根本不算什么,公开黄的有
的是。他自己在商场混,说是外地客户来了点名要去什么什么地方,说是那里的小姐漂
亮,而且服务周到。他带客户去过几次,进门就是十来个姑娘坐在那里让你挑,不合式
就再换一批,挑好后几百块钱包干云云。我说难到政府不管吗?他说管不了。说是成都
某郊县有那么一片旅馆,专门做这方面的生意,成了著名的淫窟。省里派公安局去扫黄
居然遭到当地武警的抵抗。说是端了黄窝就是坼了他们的经济基础,最后不了了之。

这些都是成都及其附近的情况。一个中学同学刚从海南深圳回来。听他讲起那里的
黄业,比内地又要深好几层。不过他讲的许多也不是他的亲身经历,我再在这里贩第三
道(或N道)就没有什么意义了,还是略去不提比较好。

看来国内的扫黄只不过扫了一些落在地上的黄叶,没能真正收拾这金瓯一片。


·绿·


成都公园很多,树木与草坪也不少,应该可以说是绿化很好的城市了。据说有一年
被评为全国绿化第三。遗憾的是成都的气候是著名的潮湿,每天的天气预报也总是‘阴
转多云,有小(中,大)雨’。逢年过节好不容易有一个晴天,那太阳也被这都市里污
染过的潮湿空气蒙上一层灰色。我太太常说:在成都从来没有看见过太阳。这虽然有点
夸张,但离实情也不是差得很远。在这样的天气下,有绿色也不翠,绿树也显得没有什
么生命力。要看真正的绿色,必需到城外,到农村,到山里。

大家都说现在九寨沟路修得很好,自己开车去很方便,值得走一趟。

值得当然是值得,方便也确实方便。从成都到九寨沟以前开两天的车还得收晚工才
能到,现在连吃饭带休息也只要八九个小时。路面修得很不错,尤其是从成都到灌县(
现在叫都江堰市)的路建得相当漂亮。双向都是几条道,中间的隔离地带是草坪,这样
的路面在美国也见得不多。过了灌县以后路况差一些,但也可以开到每小时60到80
公里的速度。

九寨沟是去年全国第一大旅游点,其风景之美当然不用我多说。况且,象珍珠滩,
五彩池那样的风景也不是用语言可以描述的,大家还是去找风景照片来看比较好。我这
里只讲一些风景以外的故事。

车一开进阿坝州,少数民族的味道就出来了。道路旁常有夹道的彩旗。后来才知道
,有彩旗的地方就是过寨子(九寨沟就是有九个这样的寨子而得名)。几十面彩旗在山
风中飘动,穿车而过感觉很气派。这种气派感在‘山菜王’处达到了顶峰。‘山菜王’
是一家饭馆,它们广告做得很大,甚至做到了成都晚报上。一路上老远就看见它的牌子
,好象美国的麦当劳。这广告说起来还真有效,肚子早饿了,但为了吃这家‘山菜王’
,空着肚子又开了一小时。‘山菜王’当然是建在山坡上。从马路边要登二三十级台阶
才能进去。台阶很宽,两边是彩旗。旁边的石头上站着一只雄鹰,虽然脚上拴了一根铁
链子,站在大石头上仍然神气实足。顶端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彝族小伙子,吹着一人高的
号角,后面站着身着彩服的几个彝族姑娘高唱她们的迎宾歌。等客人走到最后几级台阶
时,另一个小伙子则鸣枪三响。这阵势仿佛迎接国家元首。我开始还以为我们运气比较
好,一来就遇上这样的仪式。后来才知道,只要有三五个客人到来,他们就搞这么一套
,使每个人都当一盘希哈努克。‘山菜王’当然是以山菜为主,菜谱上都是牦牛野鸡,
山菌木耳之类的野味。在美国海味吃得多,山珍却见得少,一不小心就点了一桌。每样
都好吃,只觉得筷子夹不过来。享口福还不算,吃了一半,耳边又响起了悦耳的歌声。
原来这又是另外一套节目,每过一阵姑娘们就要站成一排唱一唱她们的山歌。没想到吃
饭竟然吃出这许多节目,真没白饿一小时。

九寨沟附近还有另一个景点--黄龙寺。单从风景来说这里一点不比九寨沟差,只
不过规模小一点,名气也不如九寨沟大,所以到黄龙寺的路就没有到九寨沟的路修得那
么好。事实上,路况相当糟,而且险。从川主寺到黄龙寺的四十多公里路全是单道盘山
公路。路面坑坑洼洼,而且不是一般的小坑,一不小心开进去,车底盘就要擦地面。全
程没有什么直路,几乎从头到尾都是在做U TURN(而且全是上下坡)。因为盘山
,拐角处常常看不见对面的车,所以一只手一直按在喇叭上。由于是单道,路面很窄,
对面如果有车来,有时就错不开。这种时候有一方就得倒车,或者下车去搬石头开道。
错一辆车花上十几分钟甚至半小时的事有好几次。错车时外面的车轮子离悬崖也就一尺
左右,而且这一尺还不是实的,很有可能下面松动以后就垮下去。在这些地方开车,一
颗心好象这汽车似的总是悬在半山上。这还不算,最要命的是还可能会有塌方。有一段
路车比较少,路也相对较直,我以为可以轻松一下了。突然发现前方十来米处有小石头
从上面掉下来,我正想踩刹车,朋友却大喊:‘不能犹豫,冲过去’,于是油门一踩就
冲了过去。朋友说这种地方一犹豫,大石头掉下来了就躲不开了。回程时果然发现这里
上面塌方,掉下来的大石头把路都封上了,民工们正在清理。在美国开了十几年的车,
所遇到的险境加起来还不如这短短的一节盘山公路。

除九寨沟与黄龙寺外,还去了附近的另一个景点--大草原。草原没有什么风景,
主要节目有两个:一个是到藏民家喝酥油茶,另一个就是骑马。酥油茶我是不喝的,闻
都不想闻。骑马倒不错,我朋友说到草原不骑马等于白来了。白来的事当然不能干,于
是一行人都去骑马。每人有一个向导,负责领马和安全,价钱根据远近而定。远处插着
几杆旗子,旗与旗之间相距约五百米左右。骑到第一杆旗子三十块钱,第二杆五十,第
三杆六十。我儿子和我姐姐他们骑到第三杆就往回去了。我的向导一定要我多骑,说是
带我上神山,价钱另议。神山比那些旗杆远多了,骑着骑着马竟然奔起来。以前骑马最
多小跑,这奔腾的滋味还从来没有体验过。马慢走或小跑的时候总觉得有些颠,没想到
它腾起来时四脚离地反到平稳,感觉妙不可言,舒畅之极。这下才算真正知道什么叫骑
马。遗憾的是它没能跑多远,因为向导怕我摔下去而停了下来,他的马一停我的马也跟
着停。上神山前有一片沼泽地。走到沼泽地前,两匹马死也不肯往前去,无论怎样抽鞭
子也不行,最后只好下马生拉硬拽把它们拉过去。神山顶是附近最高点,从马背上一眼
望去没有任何障碍。可惜这里的草不是太高,没有那种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感觉。但由于
看得远,这天连着草,草连着天的景色也相当壮观。我一边摄像,一边自我解说,镜头
对着向导时向导说话了。他左手指过去,那是当年红军打仗的地方。右手指回来,那是
黄河一支流的源头。他这么左手右手指来指去,这草原的历史地理都被他指了进去。我
还想问一些详细情况,他却说我给你唱一支藏歌吧,说完便放声唱起来。不知是我运气
特别好还是藏民平均歌唱水平都这么高。他的歌声力度很大,而且音域很宽,感觉格外
豪放。也许是因为在草原比较开阔的缘故,听起来一点不比胡松华差。辽阔的草原配上
这嘹亮的歌声,令人陶醉,引人遐想。

连唱歌带上神山,他一共只收我一百块人民币。我觉得赚大了,他也觉得捡了大便
宜,回程时还硬要带我去另一个地方。这些藏民赚钱很有一套,正的邪的都来。从草原
出来,前方路上出现了一群羊,慢慢地走在路中央,无论怎样按喇叭也没用。而且它们
好象训练有术,什么地方有一个空,马上就有羊补上来。我朋友说每次都会遇到这样的
事,主要是想收钱,不给钱几个小时都过不去。给够钱以后,他们一声吆喝,羊群立即
散开。据说有的客车给到一两百块钱才放行。后来还遇到过牛群,与此情况类似。



··


青色放在光谱里应该是介于蓝色与绿色之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青指的就是
这个颜色。在日常生活里青色可以表示蓝色(青天),甚至于黑色(青丝),但用得最
多的大约要数绿色,比如青山,青菜,由此还生出新鲜的意思。这次回国我对成都的吃
方面的主要感受就可以用这个‘青’字来表达。

吃在四川文化中的地位无论怎样形容都不会太过分,这种文化甚至可以说走向了世
界。在美国的中餐馆有相当一部分都挂有一个川字。昨天看一个电影,女主角向她男朋
友表示她在做很辣的东西时说:“I am cooking Sichuan”,可
见这川菜已经成了辣的代名词。最近还看到纽约时报上一篇文章说美国现代计算机计术
的许多思想的萌芽都起源于斯坦福大学附近的一家四川饭馆,说是当年有许多搞计算机
的人常常来这家饭馆吃饭,讨论问题。

在解决了不饿肚子这个基本问题以后,人们对吃的讲究就不在于量,而在于质。在
质以外还要追求创新,追求刺激。上次回国对这一点的感受尤其深,不过这次回去却没
发现什么新花样。火锅虽然仍旧很时髦,但内容上没有什么变化,除火锅以外其它的吃
法就更是老一套了。至于全国闻名的成都小吃也好象只是对外地游客才有吸引力,本地
人对它们已经不感兴趣。成都人现在在吃上讲究的是吃新鲜。肉要新鲜,鱼要活蹦,蔬
菜要绿,归纳起来就是前面提到的这个‘青’字。

成都人买菜买肉不象在美国这样一次就买很多在冰箱里放起来,一般都是当天买当
天吃的东西,而且只买新鲜的,买猪肉就一定要买当天早上杀的。现在好象没有从前那
种专门卖肉的铺子了,都是郊县的农民每天早上现杀猪然后送进城。鱼也要活蹦乱跳的
,死鱼一般没有什么人买(我爸爸到美国来,我们做的鱼他从来不吃,说是死鱼没得吃
头)。蔬菜当然更是要新鲜的。除了新鲜以外,还要讲究方便。卖菜的人在没有人来买
菜时就对菜作整理。买韭菜可以有两种选择,摘过与没有摘过的,当然摘过的要贵一些
。这等于说没有人来买菜的时候他们也在挣钱。回去不久就陪我妈妈逛了一次菜市场。
看见削好的莴笋,摘好的韭菜,甚至还看见刮好的芋头。小时候最恨的就是刮芋头,刮
一次芋头手要麻半天。现在居然有刮好的芋头卖,真令人羡慕。另外一件比较有意思的
事是,这些菜农的心算能力都好得惊人。我对我的心算能力一惯是很自负的。还经常得
意地告诉朋友一些技巧,什么凑整,分部之类的,没想到竟然算不过他们。葡萄一块四
一斤,我妈妈挑了几串,秤出来是二斤八两。我在想,三斤是四块二,二两是两毛八,
四块二减两毛八...,那边边秤边说:‘两斤八两,三块九角二,给你加几颗收你四
块钱’,说话中间竟然没有停顿。我觉得我的这种凑整减差的算法应该说是很快的了,
居然还是没有他快。吃惊以外,还觉得不服气,于是开始和他们较劲。我妈妈每买一样
菜我大脑就猛转,一圈菜市场转下来,绝大多数时候都输给他们了,而且他们还不知道
我在旁边与它们比赛。相比之下,美国商店里如果没有收银机,那些售货员一般是找不
出钱来的。看着这些菜农做这些快速运算,感觉上好象庞统在新野当小县令,怀才不遇
啊。

吃新鲜还不仅限于家里,连在饭馆里吃饭也讲究新鲜。点一道乌骨鸡,厨房里先要
把没杀过的鸡抓过来让你过目。点一道团鱼(甲鱼),活生生地先提过来让你看一看。
这种做法要是放到美国,一半的主顾大约都被吓跑了。请你过目,一方面让你看一下‘
活’,另一方面也让你看一下份量,所以有时死的也要提上来。我们在‘乡老坎’吃饭
时点了一道据说是他们拿手的辣螃蟹,伙计居然提了一杆秤上来让你看着秤一下这没下
锅的螃蟹。

前面说了,除了新鲜,还讲究方便。现在做食品生意的,真是服务到家,几乎可以
说是坐在家里就有人送饭来。凉粉,抄手之类的都是推到家门口来卖。现在街上馆子很
多,几步路就是一家。即使没人送上门来,自已走出去也用不了两分钟的路。这些街头
小店既方便又便宜,比自已做贵不到哪里去。在美国要想出去吃顿饭,有时得开大半小
时的车,而且一顿饭钱够自已在家吃好几天。对我们中国人来说,要讲究吃还是只有国
内好。




··

成都这样的内地城市,没有海洋,没有湖泊,自然的蓝色只有天空。而成都的潮湿
空气使天也显得不是那么蓝。也就是说在成都几乎看不见什么大面积的蓝色,唯一的例
外是游泳池。

同学聚会,地点选在月亮湾,说是那里游乐的东西多,比较适合随同而去的小孩。
开始我还觉得多此一举,去了以后才发现那里好玩的东西果真不少。大大小小的几个蓝
色游泳池与旁边的绿树草坪配在一起显得格外的有情调。可以在岸边闲坐,也可以到水
里冲浪,还可以从上往下打梭梭板进水;旁边的湖上还有蹦极跳(BUNGI JUM
P)。虽赶不上佛罗里达或圣地亚哥的水上世界,但也算小有规模。后来发现象这样的
游乐场所成都还有好几个。猛追湾的儿童世界比月亮湾规模还大,我儿子和女儿进去了
就再也不想出来。从前的一些老公园为了吸引顾客,也一改过去的旧面孔而增设了不少
新玩意。到望江公园,草堂祠之类的老地方走了一走,发现都有ROLLERCOAS
TER,碰碰车之类的东西。

小孩玩的地方多,大人玩的地方也不少。许多街上都可以看到乒乓球,台球之类的
牌子,交钱就可以上去玩。甚至连羽毛球这些对场地要求很高的项目也可以找到地方玩
,只不过交的钱比较多,最便宜的地方一个场地三十块钱一小时。有意思的是,竟然在
网络上的布告栏里看见有成都人约人打羽毛球的贴子。说好地点价钱,居然有好几个人
响应。这网络被用于日常生活似乎也快赶上美国了。

不过,搞这种剧烈活动的人不是很多。成都人现在的休闲心态很重,休闲这个单词
也是新学来的,所谓休闲就是舒舒服服,轻轻松松地过日子。打球的人不多,看球的却
不少。遇到有足球比赛,体育场门口的路早早就封了,只准行人进出,不准汽车往来。
许多人从大老远跑来看球。现在高速公路修得很好,从重庆到成都只要三四个小时的汽
车。凡有重庆队参加的比赛,总有好几车专门从重庆到成都来加油的,这在以前几乎是
不可想象的事。除了看球这种被动体育活动以外,不太剧烈的主动体育活动也有不少人
搞。这一点最突出的就是打拳。我每天早上六七点钟起来跑步,沿着河边公园几公里路
几乎总是挤满了打拳的人,甚至还有不少做广播体操的,再就是养花养鸟的人也很多。
总之以休闲,修身养性为主,感觉他们日子过得优哉优哉。另一个感觉就是几乎所有的
人都很闲。产生这种感觉的一个主要原因是现在人口老化很严重,也就是说老人占人口
比例很大。再加上一些单位为了解决失业问题,鼓励大家提前退休(据说最早的可以提
前到四十五岁),这样一来在家闲散的人就更多了。我的朋友虽然大多都没到退休年龄
,给人的感觉仍然是闲得很。好象没有什么人上班。任何时候叫任何人,只要有好玩的
,一叫就到。说到底还是人口过剩的原因。为了应付这么多的闲人,许多好玩的地方也
就应运而生。最突出的就是城边或近郊的各种各样的度假村。什么白鸽岛,高家庄之类
的,名字也起得很有休闲味道。

度假村里有湖有亭,间以过种曲径,显得很有诗意。玩的场所也不少。除了小孩玩
的地方以外,大人玩的台球,地滚球之类的东西也偶尔可以发现。但度假村里最多的还
是茶馆。这茶馆的功能主要还不是喝茶,而是供人打麻将。一般的人要茶的同时还要麻
将,象棋,围棋这些玩具。买一碗茶就可以喝一天。当然这茶也卖得不便宜,最少十块
钱一碗,稍微有点档次就要二十块,甚至三十块钱一碗。这与我小时候听故事的茶馆里
五分钱一碗的大碗茶相比,简直就是天文数字。以前的茶馆一天能赚三十块钱就很不错
了。

麻将现在已经到了泛滥的程度。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有人打麻将。家里打,公园
里打,办公室里打,甚至学校里也打。骑自行车到小街小巷去转一转,一桌桌的麻将到
处都是。白天打,黑夜打,平常打,过节打。结婚打,死了人也打。而且这打麻将的人
与死的人可以一点关系都没有,随便什么人,装模作样向死者家里送一床被面之类的就
可以坐下来打,也就是说死者的家里只不过提供一个场所而已。现在据说国家体委已经
把麻将列为第一百七十几项竞技活动,这对麻将的泛滥产生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现在打
麻将最重要的一点是没有人打着玩,每一盘都要带点彩,也就是赌钱。打麻将的花样也
有所翻新。这新还不仅仅表现在各种不同的和法或番数的数法上,单是在这赌注上就有
许多新概念。比如‘买马’的引入,使得在旁边观战的人也可以加入赌钱的行列。再比
如‘血战到底’,使得每一盘都要分出一二三四,而不是从前那种一人和牌全盘结束的
打法。还有什么‘进包间’之类的,玩法很多。这注可大可小,在我看来绝大部分时候
都是大得超出他们工资收入所能应付的程度。比如最常见的一种叫着五一二。也就是每
盘输赢或者是五十,或者是一百,或者是二百。考虑到城市里没有下岗的工人的平均工
资差不多八百块钱一个月。牌桌上这种数量的输赢是很难让人理解的。出人意料的是,
这种打法居然很流行。这工资与麻将桌上的出入差距如何平衡使我困惑了很久。

后来我就这个问题问了好几个朋友,为什么麻将桌上的输赢额与工资的收入差别这
么大却仍然有这么多人能玩。答案很多,但主要的一条是:现在很多人都有看不见的隐
性收入(又叫灰色收入)。这些隐性收入包括单位上发的奖金,奖金之外还有实物。有
很多单位为了账面上过得去,不发奖金而发实物。这些实物与工作性质没有任何关系,
完全是生活用品。从食品到用具,大家需要什么就发什么。试想你在美国工作的公司今
天每人发三斤猪肉,明天每人发两瓶洗涤剂,后天每人发一把雨伞,将会是一个多么有
趣的场面。不过,单位发的东西还算看得见,最大的隐性收入是别人送的红包。这红包
有大有小。随便帮个小忙也许只有几十块钱,医生开刀就要几百,考试走走后门大约就
得上千。如果法官把死刑改成无期或有期这红包就要上万。我的一个同学没有工作,在
牌桌上却一掷千‘金’。一问才知道她先生是交通警察,每天扣几辆车就可以有很高的
‘隐性收入’。



··


说起紫色,通常会想到紫罗蓝。而这紫罗蓝常常又与爱情,浪漫联系起来。

前面说过,回国时与同学和老朋友聊天,常常被认为还不如他们开化。‘开化’这
个词如果与‘原始’这个词比当然要算褒意词。但好东西也有个限度,如果超过了某个
限度,好东西也可以变成坏东西。

从年轻人的角度来说,一定的开化是有好处的,我这是与我们那个时候比较。我读
中学时学校不单不许谈恋爱,甚至连爱情浪漫这些字眼都不能随便乱用。有一次在农场
劳动时闲来无事,我用口琴吹了一曲卡秋莎,差点被全班批判。后来读大学了,学校仍
然提倡大家不要在读书期间谈恋爱,鼓励大家把精力用在学习上。岁数大一点的同学当
然不理这一套,而我们这些高中毕业不久的就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年轻人谈恋爱
的大好时光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混过去了。从这种意义上来讲,我很羡慕现在的年轻人
。现在虽然偶尔也听到一些极个别的超过限度的例子,但从总体来讲还是很正常的。如
果让我选择,我当然选择做现在的年轻人。

中年人怎么样?我的中学同学现在都是中年人了。按理说受从前那种教育成长起来
的人应该是很保守的,但也许是物极必反的原因,他们比我想象的要开放很多。比如以
前很被人看不起的离婚,现在变得很普遍(甚至时髦),据说是打乱重新组合。与老同
学聊天,对我这个十几年才更新一次信息库的人来说听到的几乎全是谁谁谁离婚的消息
。同学聚会似乎成了老同学补课的好机会。现在都是过来人,说话也放肆得多。喝一两
杯酒后竟然对当年的同桌说:“我那个时候好想摸一下你的手喔”。甚至有个女同学在一
大堆同学面前对我说:“当初咋个没有早点对你下手呢,要不然现在也混个美国人来当当”。
搞得我不知如何回答,脸红得下不了台。后来听到过一段顺口溜:

牵着同学的手,仿佛回到十八九。
牵着太太的手,仿佛左手牵右手。

另外一段顺口溜就更加露骨:

找妓女太贵,养情妇太累。下岗女实惠,搞同学免费。
同学聚会,搞垮一对算一对。

对于这种过高的离婚率,有的同学说是因为太穷,‘穷则思变’。又有同学说是太
富,‘饱暖思淫欲’。我想主要是因为当初年轻时没有机会谈恋爱的错。年轻时如果能
多谈几次恋爱,就知道什么样的人对自己合适;也就不会等到年龄大了,匆匆结婚,干
这一锤子买卖。难怪有人要说:“结婚就是撞大运”。这撞大运的事,撞成功的可能性
当然很小,离婚不多才是怪事。从前离婚很难,社会压力也很大,所以这个问题被掩盖
起来。现在离婚很容易,容易到有人为了多分一套房子而搞什么协议离婚,这种靠撞大
运而产生的婚姻不稳定问题就暴露了出来。




·结束语·


彩练以外的颜色还有很多,比较常用的两种颜色是黑色和白色。一个做警察的朋友
告诉我现在的黑社会已经逐渐开始冒头,主要经营贩毒及组织性的卖淫,与外国的黑社
会没有什么大区别。不过他们都有表面的东西掩护着,一般的人不太容易知道内情。

这么多颜色列在这里,似乎国内现在是一片混乱局面。然而我的一位在大学经济系
当教授的朋友却说这一切都很正常。现在属于‘转型期’,出现一些小混乱完全是预料
之内的。实际上现在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得多,大形势还是在控制下稳步上升的。

我个人的感觉也是如此。我的小、中、大学都是在成都上的,这里的同学很多,几
乎覆盖社会各阶层。有下岗后生活无着落的,也有下海发了开宝马(BMW)的。有犯
法坐牢的,也有在监狱当狱长的。有卖小菜的,也有卖汽车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物都有
。平均说起来,他们的生活比过去好很多,思想的自由程度也比过去宽了很多。虽然离
理想的东西还有不小的距离,但总算在一步步地往前走。

赤橙黄绿青蓝紫
谁持彩练当空舞。

这持彩练的就是社会发展的大规律。各种各样的现象在这个大规律下表现出来。至
于我们每个人从这些现象里看到什么颜色则完全由我们的主观因素所决定。黑帮卖白粉
,颜色上如此鲜明的东西却不太容易看得见。而所谓的‘隐性收入’却好象清清楚楚地
摆在面前。所以,这有色无色完全因场合背景而定。按照佛的说法:这些颜色根本就不
存在,只不过是我们大脑对外界现象的一种表现而已。所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或许是因为我带着从国外回去的有色眼睛才看到了这些颜色。现在我把这菩提明镜
放在各位面前,它们在各位大脑中表现出什么样的颜色,也就是我开始时所说的知春还
是知秋,就要看各位的道行了。

九九年十月五日于波士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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